□陈喜联
每到秋收和夏收之际,小城便弥漫起一股一股烟味,非但呛人,连视线也受到影响。每逢此,母亲便打来电话,关照我们地里又开始烧柴草了,烟雾大,出门要谨慎。
童年可不是这样的啊!丰收的季节,天是格外的蓝,空气是格外的清香——是夹杂着稻草味、麦草味的香,能一下子渗进人的胸腔。嗅着这清香,农人们疲惫的脸上挂满了喜悦。
草垛一座一座垒起来了,田埂边,晒谷场上,家前屋后,到处是高高低低的草垛。
圆形碉堡式的是最好看的,从底下开始,把一小摞一小摞捆得整整齐齐的柴草根部朝外,呈放射状摆成一个圆,一层一层往上叠。可别小看这垒草垛,可也是个技术活呢!没有经验的小伙子毛手毛脚,垒出来的草垛松松垮垮,往往还没等完工,就轰然倒塌,把那原本信心十足“会当凌绝顶”的小伙子埋了个半截,面红耳赤地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爬起来;有经验的农人垒出来的则又是一番模样:紧紧实实的,任人在上面蹦跳也安然无恙,等最后加上一个尖顶,一座金灿灿的“碉堡”大功告成。
长形的草垛一般摞在房子西首,跟屋子组成一个“L”,寒冬腊月,冬闲的农人搬上椅子,坐到草垛下晒太阳——男人唠家常,女人纳鞋底。那草垛,便是一堵挡住西风的墙。金子般的草垛,金子般的阳光,大家的心也暖洋洋、亮堂堂的呢。
孩子们是最喜欢草垛的了,那些错落无序高低不一的草垛,可就是他们的乐园。
迷宫般的草垛群,最适合玩躲猫猫。随手扯下几根柴芯,掐得长短不一握在手里,每个孩子抽一根,抽到最短的孩子便理所当然成了找猫猫的。他从这个草垛转到那个草垛,调皮的对手们有的是对付他的办法:有的找个不够结实的草垛扒个洞钻进去,有的蹑手蹑脚跟他兜圈子,有的手脚并用爬上了垛顶,屏息静气俯卧在上面,看着自己的小伙伴在草垛巷里没头苍蝇似的乱转,在心里暗暗发笑。钻进草垛的孩子总是最先被发现的——要么跟鸵鸟似的只藏了半截身子,要么憋得难受自动退出来,要么就是钻在里边折腾出“窸窸窣窣”的声音暴露了自己;兜圈子的也能很快被捉住,兜着兜着就昏了头,迎面撞进捉猫猫的怀里;最难找的要数趴在垛顶的了,小小的孩子,哪里能看见那么高的地方啊!找着找着,不耐烦了,大家又四散去做别的游戏,只剩下垛顶的那个孩子,眼瞅着自己被大家遗忘了,只好灰溜溜的下来,赶紧追“大部队”去。这还算好的,还有孩子躺在草垛上头,闻着柴草的清香,看白云飘飘悠悠,太阳暖烘烘的一照,不由得就睡着了,等到母亲满村子地喊着吃晚饭,他揉揉眼睛坐起来,才发现自己居然睡在草垛上。
盛夏,麦柴垛是最受喜爱的。纺织娘叫了,蝈蝈叫了。孩子们猴急猴急地从麦柴垛里抽出一小捆麦柴,挑最直最亮最长,又没有被压扁的麦秆子,剪得齐齐的编笼子。“刷刷刷……”麦秆在孩子们手里上下翻飞,不一会儿,一只金亮亮的笼子完工了。提着笼子,一头钻进庄稼地里,捉了纺织娘,捉了蝈蝈,塞进笼里,宝贝样地托着,像托着一座金塔,小小的心里,盛得满满的都是骄傲和欢喜。
冬天,村里的糖坊开张了,炼糖浆要用上等的麦柴,麦柴是不能折断的,必须直直地塞进灶洞,一边还要握着草根一上一下地甩,“劈劈啪啪,劈劈啪啪”,那火可真旺啊,映得整个屋子里红红的,亮亮的。孩子们可也没有闲着,飞跑着当起了运输兵,把麦柴一捆一捆搂进来。眼瞅着村子里的麦草垛越来越矮,越来越少,整座村子被甜丝丝的饴糖味严严实实包裹了起来……
待到正月十五,仅剩的草垛可也要遭殃了。孩子们忙着扎草把,忙着烧田头,草垛一座一座被抽空,一座一座坍塌,那些矗立在田埂的草垛则在一夜之中不知所踪。第二天,大人一边愠怒地骂着孩子,一边动手收拾狼藉的残局——把草垛马马虎虎地重新垒好,把满地的乱草收拾干净……
童年岁月,就在草垛的穿行中悄然远去。这个夏季,面对满地收割机劳作后参差的麦秆,还有远处田野升腾起的浓浓烟雾,我是如此强烈地怀恋起记忆深处的草垛,那里,藏着我最快乐的时光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