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张含烟

　　我叫他什么？这是个问题。我总是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问题。

　　刚结婚时，两人还不太熟悉，“老公”自然是叫不出口的，叫名字又觉得太生疏，于是只得用“哎”来代替。有一次回娘家，洗头发时没拿毛巾，一着急，当着父母的面，脱口一声“哎”，被母亲当场训斥：“太没礼貌了，哪有这样称呼人的。”

　　我耸耸肩，难不成像母亲那样，叫“孩子他爸”？他听了，讷讷一笑，说行啊！我假装瞪他一眼，他迅速回我以粲然的笑。

　　不久后，有了孩子，便假借孩子的口吻对话。他的称呼也因此变成了“爸爸”。这下，他可得意了，初为人父，恨不得立刻有人喊他“爸”呢，冷不丁被我这么一叫，别提多受用了。

　　孩子会说话后，每天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：“爸爸呢？”我说：“你爸上班呢！”或“你爸在厨房呢！”于是，他的称呼又变成了“你爸”。无论发火或是需要帮助，劈头总是一句“你爸呢”“叫你爸来”“让你爸教你”。他也总是乐颠颠而来，兴冲冲帮我摆平那些我不愿摆平或摆不平的事儿。

　　他30岁生日那天，曾郑重地提了意见：以后不许再叫“你爸”了，多老土，应该叫“老公”。我含着满嘴的食物点头，算是蒙混过了关。其后，对“老公”二字仍觉难以出口，他倒也不较真儿，依然大声应和，且随叫随到。

　　某晚，看近代文学，发现书中对丈夫皆以“先生”相称，顿觉无比温馨，于是热乎乎效仿了3日，最后因儿子的抗议不得不作罢。儿子振振有词，说：古时对教书之人才称之为先生，爸爸并非老师，如何能这样相称？他苦笑几下，神色当即黯然。

　　因此，结婚十余年，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他的称呼。前天，楼下一外地租房客家里水管不通，上楼来请我们暂停用水，并诚恳地请我“爱人”帮他们找一个有口碑的管道工。其实，那人在说“您家什么人”时也停顿了半天，似在措辞，最后方确定“爱人”二字。我听后，顿觉温暖备至。

　　爱人，一个多么美妙的称呼，你所爱的人，爱着你的人。于是打定主意，今后在外人面前，一律以“爱人”相称，至于在家嘛，则仍以“哎”或“你爸”来代替，因为在那份随意里，透出的，是我喜欢的朴实的生活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