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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阿简
原本不太在意的脱发,近来似乎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,凡是我稍作停留的地方,到处是长长的头发;擦过地板再看,则更是触目惊心:数不清的长发,哩哩啦啦挂满了拖把上的线捻儿,扯下来,黑云似的一大团,丝丝缕缕,缠绕纠结,看得让人心惊——照这样下去,迟早有一天,我会变成一个脑袋寸草不生的秃子。那一头丝滑浓密、柔顺乌亮,曾经让女伴们羡慕,也让我暗自得意的秀发,现在已经跟青春一样一丝一丝地风化剥离,渐行渐远了。
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,真实而具体地感受到衰老,而且,是这样猝不及防地席卷而来,仓皇而狼狈地衰老。
午饭后,一个人坐在桌边,看着空荡荡的一个家,不知怎么,忽然就感到一阵落寞。桌上的果盘里,放着一个硕大的火龙果,我百无聊赖地拿过来,在手上摆弄了半天,又漫不经心地把皮撕开,因为肚子里面饱饱的,其实并没有想把它吃下去的愿望,脑子里面想着的,却还是些看似无端却又不能释怀的纷纷扰扰。可是当我剥好皮之后无意间再看,眼前竟忽然一亮:撕下来的果皮是那样规整均匀的六瓣,婀娜地圈在棕灰色的果蒂周围,纺锤一样的形状,娇艳的玫瑰红底子上,因为粘了果肉上一层丝丝缕缕的雪白,活脱就是一朵硕大的粉色香水百合,那么水润丰泽,那么惟妙惟肖,让我恨不得立刻把它放到晶莹剔透的水晶花瓶里,看着它好好地“活色生香”。
可是这样的念头,毕竟只是个不靠谱儿的愿望。于是起身跑到楼下的花店里,买来一束几乎跟它一模一样的粉红色香水百合,剪枝,掐蕊,插瓶,装水……在满屋子浓郁得令人眩晕的香气里,我静静地望着那一束霞光一样的绯红幽幽地发呆,吃火龙果的事情,早已经忘到了九霄云外。等再一次看见它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——它被我遗忘在餐台的角落里,已然不复昨日的玉骨冰肌,剩下的,只有美人迟暮一般的沮丧和灰败了。
家人见我郁郁寡欢,便围过来问我有什么心事。女儿捧着我的脸对我说:“你的头发,难道比你的快乐还重要吗?”
我想想她说的话,又看着盘中那个已经变质的火龙果,心中很自然地便生出一丝感慨:有时候,也不过是为了一点美丽的表象,我们就那样轻易地生出了重重的幻想,却因此而忘却了内里的实质。等到蓦然回首、恍然惊觉的时候,一切都已经过去了——就像这只火龙果,在我为它娇艳明媚的皮色而想入非非的时候,那莹白美味的果肉,却因为我的遗忘而悄悄地烂掉。